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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江西禅宗对茶文化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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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的茶文化如同整个的中国文化,融合了儒释道三家的思想精华。儒家的人生追求、道家的自然理念、佛家的禅悟精神皆汇于其中,构成了中国茶文化精深、独绝的境界。而茶对佛门禅宗的重要性及二者渊源又远远超过儒道二家。

  众所周知,中国是茶的故乡,茶在中国最早是作药物的。据《神农本草经》记载:“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茶主要用来佐餐和解渴。约在南北朝时,随着佛教的兴起才产生了饮茶之风。特别是唐代以后,禅宗日盛使饮茶之风盛行天下,有《封氏闻见记》中记载可资证明:“开元中,泰山灵岩寺有降魔师,大兴禅教。学禅务于不寐,又不夕食,皆许其饮茶。人自怀挟,到处煮饮,从此转相仿效,遂成风俗。”茶圣陆羽,自幼即被智积禅师收养,在禅院中度过童年,并练就出一手烹茶的高超本领。他所撰写的《茶经》,集当时中国茶道文化之大成,其中也不乏对僧人嗜茶的记载。由此可见,无论是饮茶风气的形成盛行,还是茶道精神的发展深化,都与佛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正因为有了佛教茶文化,才有了中国茶文化品味的提高、境界的升华和内蕴的深化。

  中国佛教是印度佛教的中国化。在这中国化的过程中,主张用禅定概括佛教的全部修习的禅宗最终取代其他各种佛教学派,成为中国佛教史上流传最为久远、影响最为广泛的宗派。而慧能开创的南宗禅在安史之乱后,逐渐成为中国禅宗的主流。因而,后世论禅,往往把禅宗直接等同于南宗。禅宗于五代、宋初达于鼎盛,标志是五家禅的相继成立。据说禅宗初祖达摩有偈云:“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华开五叶,结果自然成。”“五叶”之中的曹洞、沩仰、临济三宗以及由临济分出的杨歧、黄龙二宗皆直接诞生于江西。“五叶”的另外两枝——云门宗和法眼宗,虽不是创建于江西,却也与江西关系密切。可以说,江西是禅宗五宗七派的共同发源地。因而江西禅宗在禅宗史上的地位非同一般,在与禅宗密切联系的茶文化中的地位也是至关重要。它的农禅制度为佛教茶文化提供了强有力的物质基础,它门下的历代禅师也不断丰富着茶文化的精神内涵,广为人知的“茶禅一味”(亦称“禅茶一味”)法语的形成和流布即与江西禅宗息息相关。本文拟就江西禅宗对茶文化发展的物质基础的奠定、精神内涵的精化以及在日本、朝鲜的传播所做出的贡献加以论述。

  “茶”在禅门佛寺中不可或缺。文字记载比比皆是,可随意拈出一二。《五灯会元》卷九记载:“问:如何是和尚家风?师(资福如宝禅师)曰:饭后三碗茶。”《景德传灯录》卷二六记载:“晨起洗手面盥漱了,吃茶。吃茶了,佛前礼拜,归下去打睡了。起来洗手面盥漱了吃茶,吃茶了东事西事。上堂吃饭了盥漱,盥漱了吃茶,吃茶了东事西事。”明代乐纯著《雪庵清史》曾列出居士“清课”有 “焚香、煮茗、习静、寻僧、奉佛、参禅说法、作佛事、翻经、忏悔放生”。“煮茗”列为日常修习的第二位,可见其重要性。饮茶逐渐成为禅门制度之一,成为禅事活动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并且逐渐形成一整套庄严肃穆的茶礼仪式。而茶与禅门结合如此紧密的物质基础则是“农禅”,其源起于江西禅宗,也巩固于江西禅宗。

  “农禅”是一种自给自足的习禅生活方式,它改变了中国僧侣最初承自印度佛教的依靠布施为生的方式,将修行与生产活动相结合,实现了寺院经济的独立。“农禅”由被慧能称为“马驹踏杀天下人”的马祖道一(公元709年-公元788年)率先在江西实行,其弟子百丈怀海(公元720年-公元814年)创制《百丈清规》(亦称《禅门规式》)又将“农禅”作为一种制度固定下来。道一与怀海都是江西洪州禅发展过程中举足轻重的禅师。道一开创了“洪州禅”,百丈怀海后,洪州禅势力日大,从而形成了“洪州宗”。洪州禅是慧能禅发展为江西五家禅的过渡阶段,也是禅宗发展史上一个重要阶段。

  “百丈清规”使禅宗的体制更加中国化,为禅宗独立自主地发展提供了有力的组织保障。其中的“普请法”(无论上下都参加集体生产劳动)适应了中国古代小农经济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通过自力劳作,实现自给自足,为禅宗的生存与发展提供了强有力的经济基础,从而使禅门生活安定,无求于人,较少受到政治波及,并可以吸纳更多的学人。这是南宗禅一枝独秀于其他各宗派的最可靠保证,也是禅宗得以稳固并不断扩大影响的最牢固的基础。因而赞宁在《怀海传》中说:“禅门独行,由海之始。”同时,农禅造就的禅宗这种自然、恬淡、平静的生活状态,以及自由超脱的精神境界,对官僚和士大夫来说,不啻为人间天堂,因而吸引着他们与禅僧交往,在各方面促进了儒释的融合。对正统儒学来说,是促进了宋明理学的形成;对佛教禅门来说,则深化了它的中国化。二者的结合影响了中国的方方面面。

  《百丈清规》一经产生,就迅速向周边禅院传播,影响日益扩大。北宋真宗时,杨亿向朝廷呈进,从此《百丈清规》取得合法地位,向全国佛寺推行。原本《百丈清规》早已散佚,但其基本内容,可根据现存资料略知大要。《宋高僧传》卷10《怀海传》,《景德传灯录》卷》所附《禅门规式》,《禅苑清规》卷10《百丈规绳颂》,《敕修百丈清规》卷8所附杨亿《古清规序》等都可窥知大略。《百丈清规》在流行过程中,伴随着寺院经济的发展,禅寺僧众的增加,禅事活动的日益复杂,也不断增删修改。在“百丈清规”的基础上,寺院在长期发展中形成了一整套系统完备的生产、活动、修行制度。茶事活动即是其中之一。由于茶与修行的天然联系,饮茶在禅寺中非常重要而讲究。寺院专设有“茶堂”,供禅僧讨论佛理,招待施主宾客,品尝清茶。法堂西北角设置有“茶鼓”,每天按时敲击以召集僧众饮茶。禅僧坐禅时,每焚完一枝香,就要饮茶,以便消除疲劳、提神益思。在诸寮舍司专事烧水煮茶、献茶待客的,称为“茶头”。有的寺院门前还有“施茶僧”,为游人惠施茶水。佛教寺院的茶,称为“寺院茶”。丛林规则,每天要在佛前、祖前、灵前供茶,叫“奠茶”;按照受戒年限先后饮茶叫“戒腊茶”;平时全寺众僧饮茶叫“普茶”;新住持晋山时,也有点茶、点汤的仪式,还有专以茶汤开筵的,谓之“茶汤会”。饮茶成为禅僧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重要内容,也成为禅事活动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一些重要场合,如佛教节日、朝廷御赐法衣、名号时,往往要举行盛大的茶宴。茶宴也有一套固定和较为讲究的仪式。仅举最为著名的径山茶宴便可窥其一斑。

  径山是天目山的东北高峰,这里山峦重迭,古木参天,白云缭绕,溪水淙淙,有“三千楼阁五峰岩”之称;还有鼓楼、大铜钟、龙井泉等名胜古迹,可谓山明水秀茶佳。径山寺始建于唐代。宋开禧年间,宁宗皇帝曾御锡“径山兴圣万寿禅寺”。自宋至元,有“江南禅林之冠”的美誉。径山寺不但饮茶之风甚盛,而且每年春季,经常举行茶宴,坐谈佛经,径山茶宴有一套甚为讲究的仪式。茶宴进行时,先由主持法师亲自调茶,以表敬意,尔后由茶僧一一奉献给应邀赴宴的僧侣和宾客品饮,这便是献茶。僧客接茶后,先打开碗盖闻嗅茶香,再捧碗观色,接着再是启口“啧、啧、”尝味,一旦茶过三巡,便开始评论茶品,称赞主人品行高,茶叶好。随后的话题,当然还是颂经念佛,谈事叙谊。(陈观沧、姚国坤《茶禅一味》,见《茶与文化》,春风文艺出版社1990年版)

  茶在禅院中如此重要,禅院必定重视种植茶树、采摘茶叶。《五灯会元》中记载有一首江西庐山归宗寺志芝庵主的诗云:“茶芽蓖蔌初离焙,笋角狼芒又吐泥。山舍一年春事办,得闲谁管板头低。”可见在唐时僧人种茶、制茶已成为寺院的一件大事了。唐宋时各大佛寺无不设有茶场,专门种茶、制茶。

  “自古高山出好茶”,著名的佛教寺院大多处于环境清幽的名山之中。我国的许多名茶最初都产于寺院。如碧螺春茶,产于江苏洞庭山碧萝峰,茶汤清澈嫩绿,原名“水月茶”,就是洞庭山水月院僧人首先制作的。福建乌龙茶则源于武夷山的“武夷岩茶”,宋元以来以武夷寺僧生产的最佳。唐代荆州玉泉寺附近山洞水边生产一种野茶,经玉宗寺真公和尚加以焙制,使之“拳然重叠,其状如手,号为仙人掌茶”。李白曾对此茶赞不绝口,称其“能还童振枯,扶人寿也”。明代僧人大方所制之茶远近闻名,人称“大方茶”,是安徽南部“屯绿茶”的前身。相传具有特殊保味功能的茶具紫砂陶壶也是明代江苏宜兴金沙寺的一位老僧创制的。

  江西的茶叶生产尤为旺盛。分宁双井茶、瑞州黄柏茶、永修云居山茶、洪州西山的罗汉茶等等,都号称“绝品”。欧阳修(今江西永丰人)《归田录》卷二记述双井茶:“自景(公元1024年)公元1038年)以后,洪州双井白芽渐盛,近岁制作尤精,囊以红纱,不过一二两,以常茶十数斤养之,用避暑湿之气。其品远出日铸上,遂为草茶第一。”庐山云雾茶在唐代已经出名,白居易在喝了此茶后,以诗赞曰:“匡庐云雾窟,云蒸翠茶复。春来幽香似,岩泉蕊独浓。”他还在香炉峰下草堂之北开辟茶园,亲自种茶。唐末五代时的诗僧齐己,游庐山东林寺后写诗赞美庐山茶香:“树影残阳寺,茶香古石楼。”对江西佛教传播有开辟之功的慧远禅师在东林寺传扬佛法,建立庐山丛林,众多的僧人在他领导下既品茶也种茶。

  饮茶作为禅院活动的一部分,除茶本身所具有的物理功能是其所需外,更重要的是作为一种修行,一种境界的体悟。“碾茶过程中的轻拉慢推,煮茶时的三沸制定,点茶时的提壶高注,饮茶过程中的观色品味,都借助事茶体悟佛性,喝进大自然的精英,换来脑清意爽生出一缕缕佛国美景。”(梁子《中国唐宋茶道》)禅宗逐渐形成的茶礼、茶宴庄严肃穆,从容淡雅,具有深远的美学意味和艺术境界,推动着茶文化的兴盛。在茶礼、茶仪、茶宴中,在点茶、斗茶、分茶时,看到的是美的形式,悟到的是禅的精神,得到的是“茶禅一味”的智慧

  “茶禅一味”是禅宗茶文化的核心,它大大丰富了中国茶文化的精神内涵。它使茶对禅宗的意义由祛乏养生、提神益思而提升到致清涤烦、觉悟禅意的智慧境界,体现了茶与禅的真正相通之处,在自然虚静、精行俭德的茶文化中掺入了“触类是道而任心”的禅味。此禅味的增加,江西禅宗功不可没。自六祖慧能起,历代禅师推动禅宗不断中国化,吸取中国传统文化的同时,也不断将自身融于其中。在“三教合一”基础上形成的中国茶文化也蕴含着越来越多的禅宗思想精华。

  奠定了禅宗根本思想的慧能是禅宗的真正创始人。他有两个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

  这就是慧能的“悟”与“即心即佛”。“悟”既是修行的目的,也是修行的方式。“即心即佛”是慧能悟道而得。他把自心与佛性的等同,把成佛视为顿悟自身具有佛性,破除了对“西方”的迷信和对“佛祖”的崇拜。慧能吸收了庄子的虚无主义思想以及对精神自由的执着追求和玄家的得意忘言的理论以及旷达放荡、纯任自然的性格特点,提倡自由任运的生活方式,由此产生了此种自由的物质基础来源——自给自足的农禅精神和此种精神代代延承而带来的强大的生命力。

  慧能的顿悟学说和即心即佛的理论以及吸收而来的自由任运的精神状态和生活方式在其二传弟子马祖道一那里得到了很好的继承,并有了重大发展。马祖道一特色鲜明的“洪州禅”在百丈怀海以后,发展而为“洪州宗”。宗密曾指出,洪州禅的根本特点是“触类是道而任心”。他解释为“起心动念,弹指謦咳,扬眉瞬目,所作所为皆是佛性全体之用,更无第二主宰。如面作多般饮食,一一皆面。佛性亦尔,全体贪嗔痴、造善恶、受苦乐故,一一皆性。”(《圆觉经大疏抄》卷三)人的生心起念,一举一动都是佛性的表现,所以叫“触类是道”。“言任心者,彼息业养神之行门也,谓不起心造恶修善,亦不修道。道即是心,不可将心还修于心;恶也是心,不可以心断心。不断不造,任运自在,名为解脱人,亦名过量人。无法可拘,无佛可作。何以故?心性之外无一法可得。故云:但任心即为修也。”用马祖那段著名的话来解释就是:“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趋向,皆是污染。若欲直会其道,平常心是道。何谓平常心?无造作,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无凡无圣。经云:非凡夫行,非圣贤行,是菩萨行。只如今行住坐卧,应机接物,尽是道。”(《马祖语录》)

  在这里,洪州禅又引进庄子的精神实体“道”来说明佛性,把平常心的任运看成得道的途径。老庄的自然主义哲学使禅宗的中国化又深了一步。这一步将慧能的“悟”扩展到一切,使禅的实践与人们日常生活、行为、意念、情感进一步一体化。因而,“遇茶吃茶,遇饭吃饭”(《祖堂集》卷十一)即可悟道;“汲水、拾薪、烧水、点茶、供佛、施人、自啜,插花焚香”,亦可悟道,“皆为习佛修行之行为”(《南方录》),所以“佛之教便是茶之本意”。

  洪州禅的“平常心是道”,将南宗禅的自在无碍、任性随心发展到了极致,在传道方式上也更为机动、灵活,采用隐语、比喻、暗示、机锋、棒喝、看话头等多种方式实现源自慧能的“顿悟成佛”。慧能认为”自身色中,邪见烦恼,愚迷痴妄,自有本觉性”(敦煌本《坛说》),只要突然领悟到自己本有佛性,便可成佛。因有本觉性,所以“举手举足,长在道场;是心是情,同归性海”(王维《六祖碑铭》),“一切时中,行、住、坐、卧,常行直心”,在日常生活的任何时刻、任何领域都有成佛的机会。但“饭箩边坐饿死人,临河有渴死汉”(雪峰义存),要体悟自身与佛平等不二,顿悟成佛,就不能向外追求,而应内向反省,否则无异于饿死在饭箩边,渴死在河水里。机锋、棒喝等手段即应运而生,以令学者从执着中猛醒过来,直下顿悟自心佛性。这在禅与茶的结合点上,便凝炼出了“吃茶去”的禅林法语。

  “吃茶去”出自唐代名僧从谂。从谂是南泉普愿禅师的弟子,江西马祖道一禅师的徒孙,因常住赵州观音寺,人称“赵州古佛”。他当时即名扬天下,誉为“赵州眼光,爆破天下”(《五灯会元#浮怀和尚条》)。赵州继承前人,主张“任运随缘,不涉言路。”有人曾问他:“如何是赵州一句?”他回答说:“老僧半句也无。”他的“吃茶去”这一偈语是其主张的最典型的体现,据《五灯会元》卷四记载:

  一人新到赵州禅院,赵州从念禅师问:“曾到此间么?”答:“曾到。”师曰:“吃茶去、”又问一僧,答曰:“不曾到。”师又曰:“吃茶去、”后院主问:“为什么到也云-吃茶去.,不曾到也云-吃茶去.?”师唤院主,院主应诺,师仍云:“吃茶去。”

  清代湛愚老人在《心灯录》中赞叹到:“赵州-吃茶去.三字,真直截,真痛快。”就是体味到“吃茶去”三字所带来的“直指人心,见心成佛”的”顿悟”。

  “赵州茶”与“吃茶去”成为人们所熟知的“赵州关”,在禅门中频繁使用,以启发参学者跳出言语字句,触机开悟,任运自由,纵横自在。江西的黄龙慧南禅师,是由临济宗分出的黄龙宗的开山祖师,他在江西洪州设“黄龙三关”接引学者,门徒众多。慧南在偈颂中解释自己的第一关“人人尽有生缘处,哪个是上座生缘处”时特别突出了“赵州茶”。据《五灯会元》载:“生缘有路人皆委,水母何曾离得虾;但得日头东畔出,谁能更吃赵州茶。”说明黄龙第一关与赵州茶都是首先要求学者破除世俗囿见,悟得一切皆空的道理,而明白宇宙万物都只是心中所现,如同众虾依附水母为栖息之所,是空幻无定的,进而即刻体验到人手与驴手并无差别,进入精神上的自由境界。

  “吃茶去”则更为禅师所常用,如江西杨歧宗方会禅师“更不再勘,且坐吃茶”,“败将不斩,且坐吃茶”,“柱杖不在,且坐吃茶。”又如,僧问雪峰义存禅师:“古人道,不将语默对,来审将什么对?”义存答:“吃茶去。”姚公骞先生的《北面斋茶话》则详细记述了一幅“吃茶去”的历史画卷。而这幅画卷中活跃着的多是江西禅宗宗师们的身影。

  马祖门下,西堂智藏禅师弟子,虞州处微禅师:

  (师)问仰山:“汝名甚么?”山曰:“慧寂。”师曰:“哪个是慧?哪个是寂?”山曰:“只在目前。”师曰:“犹有前后在。”山曰:“前后且置。和尚见个什么?”师曰:“吃茶去。”

  青原下六世,石霜庆诸禅师门下,九峰道虞禅师弟子,同安常察禅师:

  (师)问僧:“甚处来?”曰:“五台。”师曰:“还见文殊么?”僧展两手。师曰:“展手颇多,   文殊谁睹?”曰:“气急杀人。”师曰:“不睹云中雁,焉知沙塞塞。”问:“远趋丈室,乞师一言。”师曰:“孙膑门下,徒话钻龟。”曰:“名不浪得。”师曰:“吃茶去。”僧便珍重。

  青原下五世,德山宣鉴禅师弟子,雪峰义存禅师:

  金坦问:“平田浅草,麈鹿成群,如何射得麈中主?”师唤金坦,坦应诺。师曰:“吃茶去。”

  雪峰义存禅师弟子,青原下六世,化度师郁禅师:

  僧问:“如何是西来意?”师举拂子。僧曰:“不会。”师曰:“吃茶去。”

  雪峰义存门下,长庆慧棱禅师弟子,闽山令含禅师:

  僧问:“既到妙峰顶,谁人为伴侣?”师曰:“到。”曰:“什么人为伴侣?”师曰:“一。”

  雪峰义存禅师第三代弟子,青原下八世,福清行钦禅师:

  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诸上座大家道取。”问:“如何是谈真逆俗?”师曰:“客作汉问什么?”曰:“如何是顺俗违真?”师曰:“吃茶去。”问:“如何是燃灯前?”师曰:“燃灯后。”问:“如何是燃灯后?”师曰:“燃灯前。”曰:“如何是正燃灯?”师曰:“吃茶去。”

  “吃茶去”截断众流,直透真如本体,应于内心顿悟,直至现在,历久不衰。中国佛教协会主席赵朴初先生在1989年9月9日为《茶与中国文化展示周》题诗曰“:七碗爱至味,一壶得真趣。空持千百偈,不如吃茶去。”著名书法家启功先生亦有诗:“赵州法语吃茶去,三字千金百世夸。”对它的理解也在延续深入。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净慧法师在1993年《云居山请茶开示选录》中说:

  “吃茶去”的公案,其含义有人这样理解,有人那样理解。我的理解是,佛法说不出,说再多也代替不了修行和亲身的体验。说得出来的不是真正的佛法,真正的佛法只有通过修行去体悟。就如喝茶一样,只有自己去吃,才可品尝茶味。所以赵州和尚对初来的、来过的、住下的都让他们亲自去体验。我的另一种理解是,叫你全身心的投入,否则,说得再好也白搭。不用问这个那个、西来意、佛,就是吃茶去。全部投入,自会明了。这就体现了茶与禅一体性的参禅学道的方法。

  佛法无可言说,因而有人问文益禅师:“如何是第一义?”文益回答:“我向汝道,是第二义。”(《文益禅师语录》)需要自己去体验,去觉悟。茶可使人超俗脱世,物我两忘,“吃茶去”则助人超越言语,当下悟道。

  《五灯会元》卷七中还记载有“未吃茶”的禅语机锋:

  金轮可观禅师问:“从上宗乘如何为人?”师曰:“我今日未吃茶。”

  当“吃茶去”成为一种象征而为人们的执障时,“未吃茶”则更显示出一种洒脱、无拘泥,更为酣畅痛快、淋漓尽致,更无需行与思,无需意识,当下便是。

  以上所举诸例即可明了,江西禅宗历代禅师不断丰富发展着禅与茶结合而来的禅茶意境。茶由物质功能与禅宗结下不解之缘,在本质上与禅宗相通相辅而更加不可分割,到成为禅事活动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成为禅宗传法悟道的媒介与法语,逐渐演释为至今仍具有活泼泼的生命力的对禅与茶都有意义深远的命题——“茶禅一味”,这仍与江西禅宗有着不解之缘。

  “茶禅一味”是对禅宗的茶文化境界的精炼概括。这一禅林法语众多周知,其中浓缩的寓意却见人见智,难以阐述详尽。《中国茶叶大辞典》(2001年5月由中国轻工业出版社出版),解释“茶禅一味”[Samesenseinteaandbuddhism]为:“意指禅味与茶味是同一种兴味。原系宋代克勤禅师(1063年-1135年)书赠参学日本弟子的四字真诀,收藏于日本奈良大德寺,后成为佛教与民间流行语。”“茶与禅的相通之处在于追求精神境界的提纯与升华。饮茶时注重平心静气品味,参禅则要静心息虑体味,茶道与禅悟均着重在主体感觉,非深味之不可。如碾茶要轻拉慢推,煮茶须三沸判定,点茶要提壶三注,饮茶要观色品味,这些茶事过程均有体悟自然本真的意蕴,由此便易体悟佛性,即喝进大自然的精英,使神清意爽,有助领略般若真谛。”

  日本思想家久松真一先生曾把茶道与禅宗并列,认为茶道与禅宗同时为禅的表现形式,二者的精神境界是相通的。他所理解的茶道为:

  茶道的第一目的为修炼身心,它是茶道文化的胎盘。无形相的了悟作为一种现象显示出来的才是茶道文化。茶道文化真是一种内容丰富的文化形式。我自己开始研究茶道以后感到惊讶的是,其文化形式有着强烈的独特性。即:它是一种由无形相的了悟,无形相的自己所表现出来的形式。未渗透无形相自己的茶道是不存在的;反之,茶道中必须着无形相的自己。即茶道文化是无形相的自己的外在表现,茶道又是一种根源性文化,它修炼人的身心,创造无形相的人。觉悟的人,即创造文化的创造者。所以说,茶道是创造文化创造者的文化。这些创造者创造的文化,反过来又创造文化创造者。茶道是这样的一种修炼人的天地,是一个文化创造的领域。就此意义上说,茶道是无形相自己的形成及无形相自己表现的场所。

  “修炼身心”与“了悟”,这正是修禅的目的与禅本身所具有的意义。于此,茶与禅是相通、相助,一体、一味的。在修禅者看来,一切事物皆与道相通:“一切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永嘉大师禅宗集#证道歌》) “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景德传灯录》卷六)所以千利休说:”佛之教便是茶之本意。汲水、拾薪、烧水、点茶、供佛、施人、自啜、插花焚香,皆为习佛修行之行为。”滕军女士说:“禅宗与茶道的论述统归为一点,那说是脱却一切个别的、他律的、世俗的成见,直入无一物之境界,随时随地无碍、自由自在地应付一切外来的事物,在无事、无心、无作之中又显现出无穷的活力,无限的创造力。”(《茶道与禅》)

  日本禅师对禅与茶智慧境界的理解已极为高妙,但无论形成日本茶道的禅还是茶,其源头依然在中国,尤与江西禅宗关系密切。

  日本正式建立起禅宗是在镰仓时代(1192年-1333年),有临济宗、曹洞宗、黄檗宗三派。从名称上看,日本禅宗即与江西禅宗颇有渊源。临济宗创立者荣西,曾两次入宋,受传临济宗心印后回国传禅。其再传弟子道元于嘉定十六年(1223年)入宋,得曹洞宗天童如净禅印可,回国后创立日本曹洞宗。黄檗宗源头亦在江西禅宗,其创立者是中国明代禅僧隐元蛮琦。他是从费隐受临济正宗的印可,受日本长崎兴福寺禅僧逸然的邀请而抵日本。日本禅宗是中国禅宗的延续与发展,其各派的思想、风格、规戒等基本上保持了中国禅宗的特征。

  饮茶在传入日本初期,如同在中国一样,以寺院僧侣为中心。日本“传教大师”最澄于唐贞元二十年(公元804年)入唐,一年后回国时带回茶籽,形成了日本最古老的“日吉茶园”。荣西创立日本临济宗,在日本茶道的形成上,亦有功绩。他曾著有《吃茶养生记》、《兴禅护国论》,提倡饮茶,以禅与茶来拯救国家。滕军教授在其所著的《日本茶道文化概论》(东方出版社1992年11月版)中评价为:“到荣西为止,茶与禅宗的关系可以说是以禅为主,以茶为辅。茶作为坐禅修行时的饮料、禅案的素材、行道之资、救国之助等等。这些也还只能说明茶与禅宗生活的密切关系,仍不能证明两者之间的法嗣关系。”

  在此书中,作者又指出:“村田珠光(1422年-1502年)对茶禅的宗法结合,作出了具有历史性的贡献。他改革了当时流行的书院茶、斗茶,将禅的思想导入茶文化,从而创立了日本的茶道。作者详细论述为:当时,崇拜一休禅风的人很多,珠光也是其中之一。珠光跟一休参禅,得禅之教外别传,并从一休处获得了印可证书——圆悟的墨迹。圆悟克勤是中国宋代的禅僧,著名的《碧岩录》的著者。这一墨迹后来成为与禅结合的最初的标志,成为茶道界最高的宝物。

  珠光得到这幅印可证书的墨迹后,把它挂在茶室里最重要、最显著的位置——壁龛里。人们走进茶室时,要在墨迹前跪下行礼,表示对圆悟的敬意。并由此表明草庵茶的宗旨是与禅宗的思想相通的,茶与禅是同一的。珠光的这一举动开辟了禅茶一味的道路。由此,他被确立为日本茶道之开山。

  由此论述可知,“茶禅一味”根源于中国禅宗,却深化于日本茶道,其中的关键人物是这幅墨迹的作者——圆悟禅师。圆悟克勤是宋代江西临济宗杨歧派的禅僧,其所著《碧岩录》深受禅僧和士大夫的喜爱,对禅宗影响很大。

  朝鲜佛教是公元4世纪时由中国传入的。朝鲜禅宗的真正开创者是道义。道义是江西南岳法系怀让的再传弟子西堂智藏门下,于784年入唐,先去曹溪,不久又到江西洪州开元寺,拜西堂智藏为师,回国后传播南宗顿悟禅,成为迦智山派初祖。

  饮茶之风传入朝鲜,朝廷的宗庙祭祀和佛教仪式中就运用了茶礼。其中佛门茶礼规范来自于《敕修百丈清规》和《禅苑清规》,内容与中国禅宗仪式类似。草衣禅师被视为中国的陆羽,他所著《东茶颂》即以《茶经》为蓝本。

  综上,可以看出,茶与禅关系密切,“茶意即禅意,舍禅意即无茶意。不知禅味,亦即不知茶味。”(泽庵宗彭《茶禅同一味》)对于茶与禅由最初的物质功能的结合到二者融合为同一的智慧境界,江西禅宗功不可没。“农禅”为茶、禅结合提供物质基础,它由江西马祖道一率先实行,怀海《百丈清规》巩固确定。由此并形成一套系统的禅门茶礼、茶宴。江西五宗七派历代禅师不仅通过自身精境不断丰富茶文化内涵,还将其传至国外,以另一种方式洗炼其精髓,至今,“吃茶去”与“茶禅一味”的禅林法语仍历久不衰,鲜活灵动。茶与禅一体,茶文化历史不断向前涌动的同时,江西禅宗及整个中国佛教亦从中获得了蓬勃的生命力,可以于袅袅茶香中神会灵山上的“拈花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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